行走江湖:咱们夜逍派

因薛温之死,永宁王萧寻预感到了重重危机,决定停止在外休养,回到京都长安。

1

萧寻其实见过薛温,在药王谷没出事之前。

大概在去岁冬天,萧寻的三哥——永靖王萧赫之妻染疾,久治不愈。

萧赫爱妻如命,得知薛温在长安替药王谷办事,忙将薛温请进王府,为王妃问诊。

薛温此人,医术不啻于其师弟——药王谷谷主莫辞秋。

莫辞秋不擅与人结交,一味醉心钻研医术,别说出谷,十天半月不出他居住的屋子,也是有的。

故而,代表药王谷在江湖上行走的,往往是薛温。

而且,因为好几位太医和京都名医都出自药王谷,所以长安的达官贵人乃至皇族,对薛温并不陌生。

他出入王府,等同客卿。

薛温来永靖王府那一日,碰巧萧寻也在——他那吊儿郎当的六弟萧燃不知从哪里得了味珍稀补品,非要拉着萧寻一块儿,给他三嫂送来。

萧寻拗不过,只好随他一道拜访永靖王府。

因王妃是女眷,且病中不能见风,兄弟二人隔着帘子稍作问候,便由萧赫引着,前往花厅品茶。

这时管家说,薛先生到了。

薛温这天的状态很是不对。

他看起来……恐惧又紧张。

大冬天,他从外头来,却大汗淋漓,面如土色,让人觉得他几乎下一瞬会昏过去。

他不是第一次拜见三位王爷,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俗子,按理说不该如此。

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六王爷萧燃都看出了他的不对,好心上前扶了他一把,“薛神医,你不要紧罢?”

薛温低头连连避让他的手,好像怕自己弄脏了贵人的衣袍,说自己没事,只不过因为年下事多操劳,有些疲惫。

“多、多谢王爷,在下歇歇就好,歇歇就好。”他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额头,呼吸间定了定神,抬头看着萧赫,“不知王妃现下在何处?”

萧赫忙亲自领他去了。

这一小插曲,萧寻原不以为意,直到转年夏天,他收到秘密情报,薛温与师弟陆简瞒着众人,在活人身上做不人道的各种试验。

事情败露,被莫辞秋发现。

随后,薛温与陆简相继被莫辞秋处置,而莫辞秋也因为此事,被世人误会至今。

他与在清水镇结识的侠女黎夕正流浪江湖,行踪飘忽不定。

……

萧寻坐在疾驰的马车中,倦怠地揉了揉眉心。

回想当日在永靖王府见到薛温的情景,他总觉得自己在不经意当中遗漏了什么。

是什么呢?

冥冥中,有一样东西,呼之欲出,使他心下难安,这也是他急于辞别慕容神曜,回到长安的原因。

不过——

他挑开车帘,往上唤道:“小川,你可否进车里来坐?”

从夜逍派出发三天了,圆脸少年始终坐在车顶,路途颠簸,他却坚若磐石。

除非萧寻主动跟他说话,他有问必答,不然他就是个哑巴。

对于萧寻的提议,他道:“不进。”

他看去不过十五六岁,圆脸稚气未脱,但眼神坚毅,时而露出凶狠之色,像是暗夜的孤狼。

2

萧寻好言相劝:“此行我只想低调,你这般坐在车顶,实在引人注目,乖,进来,我这有肉干。”

听到“肉干”二字,舟小川神色动摇一霎,坚持道:“师尊说,你喜欢安静。”

他口中的“师尊”,自然是慕容神曜。

三天前,萧寻要走。

慕容神曜深情款款,道:“阿寻,可惜我琐事缠身,不能亲自护送你。”

萧寻忙道:“不可惜。”

慕容神曜:“……”

萧寻:“心领了,慕容掌门。就算你无所事事,按照你在江湖上‘受欢迎’的情形,我也不敢让你护送。”

魔教教主,江湖上人人喊杀,偏他又美丽至极,光辉之耀眼,堪比和太阳肩并肩,江湖上无人不识。

本来萧寻独自回京的危险程度是五颗星。

若跟慕容神曜一起走,危险程度直逼一整条银河的星。

慕容神曜闻言,眼中全是笑意,脸上全是伤心:

“你竟如此不信任我,本座武功盖世,难道连你都保护不了吗?”

萧寻不为所动:“我不为我自己,而是为万一倒霉被你碰上的路人。”

慕容神曜自得地点头,“看吧,你也觉得本座武功盖世,天下闻名,锋芒盛大到路人都要退避。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慕容神曜拎过身后的小孩儿,“这是我派吉祥物舟小川,我的关门弟子,送你了。”

舟小川本来事不关己站在一旁嚼肉干,骤然被师父拎过来,还有点迷茫。

不知为何,萧寻想起了儿时年宴上被父皇逼着当众背诗的萧燃,他的六弟。

慕容神曜一巴掌糊在孩子后脑勺,“叫人。”

舟小川登时站直了,“师爹!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萧寻受宠若惊,“倒也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
他今年二十七岁,自问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。

舟小川于是回头,无措地看着自己师父。在他的理念中,萧寻是师父的朋友,跟师父是同辈。

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师父是父,师父的朋友便是爹。

而他那缺德冒烟的师尊已经笑得前仰后合。

舟小川:“……”

舟小川无措地眼睛又望了回来,看着萧寻,萧寻拍拍他肩膀,刚要拒绝。

慕容神曜:“你要是拒绝,我亲自护送你去长安?”

萧寻立即带着舟小川走了。

不知慕容神曜跟舟小川交代过什么,萧寻直觉不是好话。

他喜欢安静不假,可让个孩子在车顶坐着风吹日晒这种事,他做不出来。

何况,舟小川已经足够安静乖巧。

他道:“那你师尊有没有交代过你,让你听我的话?”

车顶上方传来一声“嗯。”

萧寻:“哥哥现在想让你下来,可以吗?”

舟小川沉默一下,滑进马车,坐在萧寻对面。

萧寻对他笑笑,递上手帕,“你先擦擦手,我才给你肉干。”

结过帕子的瞬间,舟小川的脸通红。

萧寻:“……”

不可思议,“妖魔鬼怪”横生的夜逍派,居然还能养出此等纯情的孩子。

萧寻不由好奇:“你缘何会拜慕容掌门为师?”

舟小川想了想,“五岁,村子发大水,爹爹把我换给邻村大叔,大叔把我放在锅里煮,师尊路过村子,说跟着他,有肉吃。”

“易子而食”的惨剧,他说得波澜不惊,毫无起伏。

萧寻心中一叹,转身拿出食盒,将满满一盒子肉干都递过去。

这是临走时慕容神曜塞过来的,说是舟小川专用口粮。

果不其然,见到肉干,孩子双眼放光。

萧寻:“数出十根,剩下的还给我。”

舟小川:“?”

萧寻耐心解释:“零嘴需节制,你还在长身体,每日只能吃十根,饿了得吃正餐。”

这三天,舟小川压根没正经吃过饭。

舟小川如丧考妣,小声抗议:“可师尊说有肉当吃,有酒当醉,任性一天是一天,做人就是要纵欲。”

萧寻:“他还教你喝酒?!”

舟小川:“……”

他识趣闭嘴,感觉再说下去很危险——师尊很危险。

萧寻肃然道:“你这般年纪,喝酒为时尚早,你师尊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不欲在徒弟面前说人家的师父坏话:

“你师尊说的话,做的事,也许适合他自己,并不代表全部适用于你,你要学会有自己的思考。”

话说回来,慕容神曜那些所做作为,但凡是个正常人,都不该接受。

萧寻话音刚落,舟小川忽然背过身去,掏出随身带的小本,低头猛写。

萧寻:“……”

萧寻:“在记什么?”

拿过来一看,上头歪歪扭扭,记着萧寻方才说的话:

“肉,十根,酒不行,师尊,没有自己的思考。”

“……”萧寻道,“为何要记这些?”

舟小川紧紧闭着嘴,摇头。

萧寻:“你师尊让你向他汇报我的言行,但不许让我知道?”

舟小川眼睛顿时瞪大,满是惊讶,好像在说——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慕容神曜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,若有心监视他,绝不会将任务交给舟小川这样一个半大孩子。

此举,多半是为了戏耍舟小川,以及……惹他生气。

萧寻柔声问舟小川:“你用何物给你师尊传信?”

舟小川吹个口哨,遥远天际,传来一声厉啸,一只白隼猛地冲进车厢,将萧寻吓了一跳。

这猛禽却十分乖巧,轻车熟路,跳上舟小川肩膀。

一孩儿一禽,齐齐瞅着萧寻。

萧寻:“笔纸借哥哥一用。”

这天下午,凌绝峰上的慕容神曜收到白隼飞信。

纸上字迹苍秀,可以看出,写字之人自小临摹名家名帖,功力不亚于从小习武的高手。

“慕容神曜,你做个人罢。”

慕容掌门凭窗而立,整间屋子回荡开了他开怀的笑声。

笑完他回头,满屋空旷,萧寻在时常燃的香味道已消散殆尽,只余心字白灰。

桌上摆着犹未下完的棋。

慕容神曜视线落在棋盘,眼神黯淡一瞬,抬眼又是气盛色骄,明眸转盼流光,使人望一眼,便心生摇曳。

他打个响指,一名手下出现,却不敢踏进这间屋子半步,只在门口恭立,“尊主有何吩咐。”

慕容神曜:“探探我那不孝的大徒弟到哪了?整天想着泡男人,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?”

手下:“……”

“还有,本座要出门一趟,”慕容神曜道,“尔等守好山门,有任何人擅闯,无需禀报,杀了就是。”

手下一凛,道:“是!”

3

所谓魔教,其实是江湖中人对各邪恶门派的总称。

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,以夜逍派为尊,敬奉慕容神曜为教主。

魔教教众遍布南北,远扩至西域,为世人深恶痛绝,却又撼动不得。

江湖注重实力,谁拳头硬,谁说话好使,

自慕容神曜十四岁在武林大会上夺得天下第一,近二十年以来,不是没有人试图将慕容神曜打败。

相反,有很多。

只不过敢于挑战慕容神曜的人都死了。

传说时至今日,慕容神曜已将“须弥剑法”练到了第九重,境界攀至武学顶峰,哪怕慕容神曜的师父——曾经的剑魔复活,也未必是他对手。

世人憎恨邪魔歪道,他们没有底线,没有道德,做事只凭喜好,爱则加诸膝,恶则坠诸渊,全然不讲伦理良心。

而慕容神曜是邪魔歪道的保护神,有他的带领和撑腰,邪魔歪道得以更加猖獗。

世人暂时奈何不了慕容神曜这个大魔头,但他手下的小魔头们,诸多想出名或者单纯热血的侠义之士,愿意为民除害。

慕容神曜共有三个弟子,三弟子舟小川,五岁那年拜完师以后,就被慕容神曜丢进荒山的犄角旮旯,藏得比闺女还深沉,为世人所不知。

此次护送萧寻回长安,是舟小川接到任务,第一次出山。

慕容神曜的二弟子,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大小姐。

江南霹雳堂以火器发家,与蜀中唐门、藤州墨家等齐名,高低也算半个名门正派。

至于雷大小姐为何会认贼作父,着实令人费解。

众人只知,雷大小姐极少在江湖上走动,更多时候,她是慕容神曜的副手,帮他处理各种教中内务。

偶尔见过雷大小姐的人都说,那是位冰山美人,千万别惹她,容易被冻死。

三徒弟不为人知,二徒弟大门不出,那么众人的火力自然都集中到了——

“都冲着我来了,是吧?”赵晴柔道。

长安城郊的茶寮外,一伙人将一女子包围。

这女子身姿妖冶,媚骨天成,因有一半西域血统,故而眼邃眉浓。

烈焰红唇,嫣然一笑,皓齿如银。

正是慕容神曜的大弟子,赵晴柔。

与她师妹雷大小姐一火一冰,简直是人类中的两个极端。

有人说,慕容神曜收这两个女徒弟的意图龌龊,乃是为了采阴补阳,所以慕容神曜功力才会提升得那么快。

慕容神曜听完很不高兴。

“荒谬,”他道,“有些浅薄之人心脏眼脏,看什么都脏。本座洁身自好,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得手。”

他笑吟吟:“你说是吧,阿寻?”

萧寻扶额挡脸,离他要多远有多远,巴不得不认识他。

慕容神曜:“再说了,小雷也就罢了,我当女儿养的,赵晴柔她怎能配得上本座的花容月貌?”

他说这话时,赵晴柔在场,闻言二话不说,拎起武器就要弑师。

慕容神曜挑一挑眉,乐得徒弟功夫长进一层,下死手与大徒弟过招。

雷大小姐一手账本,一手算盘,面无表情飘过,漠然道:

“要打出去打,人死不要紧,房子塌了还得出钱修。”

那厢鏖战的师徒俩不由自主收手,觉得有理,互看一眼,一前一后翻出屋去。

慕容神曜还留下一句:“阿寻,煮好茶等我,我教训完徒弟,去找你下棋。”

萧寻温和道:“赵姑娘,一不做二不休,有劳你,务必弑师成功。”

……

赵晴柔此次来长安,一是奉师命,二是为了一个男人。

谁知才走到城郊,就碰到了一伙结伴而行的江湖人,他们认出赵晴柔,说要替天行道。

六七个年轻剑客,从穿着打扮看不出门派,赵晴柔一律当成野生的处理。

“妖女,你助纣为虐,坏事做尽,为全武林之公敌,今日我等便要为民除害,杀了你这妖女!”

“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,人家好害怕呀。”赵晴柔捂着胸口,楚楚动人,看向说话的那年轻人,“小哥哥,何必一见面就打打杀杀,不如大家坐下来。

“你请我喝杯茶,我把我师尊的软肋告诉你们,好不好?”

年轻人被她凝望着,半边身子顿时酥麻,磕绊道:“休、休要胡言蛊惑人心,我不不不上你当!”

赵晴柔媚然笑着扫视一圈众人,笑到一半蓦地变脸,右手袖中伸出一道红绸,倏然攻向那年轻人。

红绸蜿蜒如蛇,看似柔软无比,像是女子无限延伸的情丝,要抚摸心上人的脸。

年轻人却变了脸色,疾退挥剑,对准红绸直劈,不知那红绸是为何物所制,竟割不断,反而缠上他的剑,继而蔓延至他手腕……

年轻人当即大叫,腕骨搅碎,被重重甩了出去。

年轻人动的同时,其他六人也动了,从不同方向攻向赵晴柔。

赵晴柔余光瞥见,轻蔑一笑,左右手两道红绸延伸而出,灵活快如闪电,外人看来,只觉眼花缭乱,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有仙女在长袖而舞。

只有被红绸困住的人才知道苦楚,眼前红光盖天铺地,夹杂蛮横强劲的内力,一时半会儿,竟寻不出突破的缝隙。

几个内力较弱的人率先惨叫倒地,身上骨折多处,包围赵晴柔的阵形七零八落。

剩下三人勉力支撑,情形也好不到哪去。

赵晴柔哼了声,正要送这些人上路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:“晴柔,住手!”

马车疾驰而来,在不远处停下。

探身出来的年轻人仪表堂堂,一看就是个不会武功的文人。

赵晴柔却听话地住了手,回眸巧笑,分明是奔着人家来的,偏故作惊喜:

“沈郎,真巧,在这儿也能遇到你。”

年轻人道:“你饶了他们吧。”

赵晴柔点头,收了“赤鲛绫”,“好呀,看在沈郎面上。”

她看看天色,想起还有师尊交代的任务未完成,便笑道:“沈郎,我在城里等你。”

不等年轻人回答,她腾空而起,凌波微步,不多时,消失在众人视野中。

地上一群人哀嚎不止,大有劫后余生之感。

有人看向马车,认出车中的年轻人正是今年春闱过后,打马游街过的状元郎。

国之栋梁,为何会跟妖女相识?

几人想问不敢问,再加上此人刚刚救了自己的命,也没有立场去问。

沈灼看也没看他们,他对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没兴趣,在他眼中,舞刀弄枪之人实为粗鄙,四肢发达,脑子简单。

他只是顾忌这是天子脚下,杀人总归是不好的,怕因为自己跟赵晴柔认识,而惹上麻烦,是故出言制止。

赵晴柔既离去,他也不想多耽搁,吩咐车夫启程,扬长而去。

却说赵晴柔入了城门,直奔永宁王府。

王府管家与她相熟,行礼道:“赵姑……”

赵晴柔:“你做好准备,你家王爷有危险。”

4

管家被赵晴柔突如其来的一句弄懵了。

赵晴柔:“夜逍派收到情报,有人不想萧寻回京,即便他回到回京,也会被立即处置。”

管家:“是何人要害我家王爷?”

赵晴柔:“情报上没说。”

管家细细检索,最近京中太平,无事发生。

他不解:“那贼人要通过什么法子,害我家王爷?”

赵晴柔:“情报上没说。”

管家:“贼人何时动手?”

赵晴柔:“你猜情报上说没说?”

管家:“……”

萧寻离开夜逍派的第二天,长安城附近的夜逍派据点收到一封匿名来信。

上写:“萧寻回京必危。”

匿名信交到赵晴柔手中,涉及萧寻,赵晴柔不敢耽搁,连忙上报慕容神曜。

慕容神曜拿着密信,知道自己有两个选择。

要么把已经出发的萧寻找回来,继续关在凌绝峰顶养病。

依照萧寻的性格,一定会跟他拼命,然后义无反顾地回京。

在萧寻心中,那宝贝侄儿小皇帝比他的自己命还重要,既然有人能害萧寻,那小皇帝同样危矣,反而加快了他回京的脚步。

第二个选择,就是及早作出防备。

慕容神曜当然可以派出大批武林高手保护萧寻,但那匿名信的重点,落在“回京”二字上,意味着有人要在京中对萧寻下手。

京都,是一国之重心。

江湖那套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,这是个讲勾心斗角的地方。

慕容神曜平日里再如何狂傲,也清楚知道,权利的倾轧,非他所能插手。

就算他把武林高手挤满长安,也无济于事。

所以萧寻在回长安的路途上,反倒不会有什么危险。

官场的事,得由官府来解决,慕容神曜派赵晴柔来找王府管家想办法。

王府管家跟随萧寻多年,最清楚京都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

管家:“这封情报可信吗?”

就没见过如此模棱两可的匿名信!

“说的可是呢,”赵晴柔道,“你要么就不送,送你能不能写清楚,最烦谜语人。”

可他们都知道,事关萧寻,他们赌不起那个万一。

管家道:“多谢赵姑娘,小的知道了。”

而远在回京路上的萧寻,丝毫不知危险降临。

夏末秋初,天高气爽,官道上人来人往。

萧寻一路呆在车里看书,间或下车活动活动,之余掰正舟小川的饮食,并教他写字。

萧寻那日见了舟小川惨不忍睹的字,庆幸孩子还小,或许还有救。

于是少年英雄舟小川的江湖梦就夭折在这马车里了,每天努力吃正餐、长身体、还要练字。

跟他预想的刀光剑影不一样,一点儿也不一样。

这天,他将满满一篇大字写完,交给萧寻。

萧寻清晨起来有些头痛,一看,头更痛了。

他温声询问孩子的意见:“等到了长安,我替你请一位师父……”

舟小川以为萧寻要让自己叛出师门,不等他说完,急道:“我只要师尊!”

“……”萧寻意外地看着他,解释道:“我是想替你请一位教学识的先生,你师尊指点你武艺时,可有督促你笔墨功夫?”

舟小川眨巴眨巴眼:“师尊常说,我是文盲我骄傲!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某些人自己不求上进,还带坏孩子,真是……

他感到好奇:“你师尊当年收下你,仅仅是因为有肉吃,你就跟着他走了。

“倘若再出现一个人,给你更多肉吃,你仍然只认你师尊一个吗?”

舟小川不假思索点头。

萧寻:“为何?”

舟小川:“师尊第一个给我肉吃。”

萧寻落在他脑袋上的目光柔软,微笑着替他顺了顺毛。

舟小川看他一阵,忽然道:“你虽然不让我吃很多的肉,但你也很好。”

他说完自己先害羞,脑袋从萧寻掌下滑走,钻出车窗,假装看风景。

萧寻宠溺翘起嘴角。

看着看着,舟小川突然浑身一震。

此时他们行过一个村庄,舟小川眼睛眨也不眨,死死盯着那村庄,一直看,一直看。

萧寻暗自喟叹,谁说幼童不记事。

他鼓励问道:“要回家看看吗?”

舟小川犹豫一下,小心翼翼问道:“可以吗?”

5

村庄中,一户人家正在办喜事。

全村的人都挤在堂外凑热闹,直到一年轻人带着个半大孩子,悄然出现。

渐渐,没人顾得上看堂中的新郎新娘,目光都集中在那外来的年轻公子身上。

这位公子衣饰华贵,气韵超然,让人一见之下,挪不开目光。

热闹的唢呐吹奏都不禁停了下来。

迎着众人的目光,萧寻略感过意不去,他本想等在门外,让小川独自进来,探望一番从前的家人。

但舟小川近乡情怯,死活不愿意一个人进来,非要拉着他一起。

萧寻转头,看向呆呆观礼的小川,后者对他道:“看完了,走吧。”

萧寻:“不着急,我们可以在村子里借住几天。”

来都来了。

舟小川摇摇头,率先转身。

他走出一步,高堂上端坐的妇人忽然站了起来,目光充满不可置信,颤声道:“……小川,是你吗?”

舟小川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
那妇人拨开众人,冲出来,焦急到了他面前。

舟小川曾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上头还有两个哥哥,今日娶亲的是他大哥。

他被父母给出去交换口粮时才五岁,父母以为他早已死了,十年过去,他模样与幼时大相径庭。

此时他站着,比母亲高出了一个头。

他陡然发现,原来母亲这样矮小瘦弱。

许是母子连心,妇人一眼将他认了出来,口中不停念叨着“小川”,伸手要来摸他的脸。

舟小川闪身后退。

妇人的手伸在半空,一时泪流满面。

“小川,小川,我是阿娘,你不认识我了吗,小川,我的孩子……”

母亲的哭泣声中,舟小川一味低着头,动也不动。

小川的家人也紧跟着走出来,除了拜堂的新郎新娘,舟父身旁还依偎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,正害羞腼腆地半藏在父亲身后,偷偷打量小川。

应该是小川“死”后,父母再生的孩子。

比之小川母亲的满眼哀色与欣喜,小川父亲的目光惊疑不定,吃惊大过了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“你……你还回来做什么?”舟父说。

他看看跟小川一道进门的萧寻,疑心小川在有钱人家当了仆从,今日回来,是来找父母算账的。

“我告诉你,当初把你换出去也是没法子的事,谁叫你天生脑子有缺陷,”舟父扯过舟母,虚张声势瞪着着小川,“又不止我,大家都这么做,你要怨,就怨老天!”

小川茫然地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
舟父:“我一天是你老子,这辈子都是你老子,你大哥大喜之日,你带着个外人不打声招呼就回来搅局,小兔崽子,长能耐了,你当我不敢将你打出去是不是……”

萧寻听得深深蹙眉,正要上前拉过小川,门口一个尖锐声音道:“哟,热闹着呐?”

一帮地痞出现,舟家人齐齐变了脸色,新娘惶然退到丈夫身后。

只因新娘有几分姿色,被当地知县家的公子看上。但新娘跟舟家大哥两情相悦,如何能从,知县公子便记恨上了舟家。

本以为一对新人成了亲,那二世祖也该死心了,谁料他竟派地痞来婚礼闹事。

舟父作为一家之主,战战兢兢站了出来,赔笑道:

“哎呦,邢三爷有空来小人家里吃杯喜酒,是小人全家的福分,大郎,快拿酒来。”

话音刚落,邢三一脚踹在了舟父肚子上,当即将他踹翻,指着院中摆好的酒席,对身后手下道:“给我砸。”

舟母惨叫一声,哭着上前去扶丈夫,新娘和舟小川的妹妹也跟着一起哭。

乱糟糟闹成一团。

眼见喜事变作一场闹剧,村民们挤在一旁,敢怒不敢言。

毕竟,地痞和县太爷的公子,寻常人谁也得罪不起。

众人义愤填膺之际,那邢三高高飞起,越众而出,重重撞在舟家的矮墙,方跌落下来,吐血不止。

“……”满院死寂,众人凄惶回头,只见默不作声的小川收了势,表情古井无波。

邢三的手下顾不上打砸,先去扶邢三,没等靠近,受到了邢三同等待遇。

没人看清舟小川是怎么出得手。

他的功夫用来收拾流氓地痞,实在是大材小用。

足下生风,眨眼到了邢三面前,他拎着邢三衣襟,将半死不活的邢三提起来,就要一拳捶爆他的脑袋。

萧寻道:“小川,住手。”

小川立即收手,扔下邢三,走到萧寻身后,眼见着邢三的手下将邢三拖走。

出来时,慕容神曜就交代过小川,萧寻的话就等于他的话。

萧寻原可以不必费心给他解释,但依然轻声向小川解释:

“得饶人处且饶人,他们罪不至死。

“此事的根源不在于他们,就算你这次把他们都打死了,坏人也会再派别的地头蛇来打扰你的家人。”

他已从村民口中听说了事情原委,“等我给本地知县写一封信,你帮我给他送过去,咱们把此事彻底解决,好不好?”

小川点点头。

众人头顶上方响起“吧唧吧唧”的掌声。

舟家屋顶,一男一女,一站一坐。

6

鼓掌的是位女子,笑容明艳粲焕。

“原路过此地,想过来吃颗喜糖,不曾想遇上了故人,还看了出好戏。”

黎夕一跃而下,站到萧寻面前,“萧大哥,好久不见。”

她身后的药王谷谷主莫辞秋跟着跃下,听见黎夕如此亲切地唤萧寻,撇了撇嘴。

萧寻惊喜道:“黎女侠,莫谷主。”

黎夕讶然:“诶?萧大哥……莫辞秋,你俩认识?”

莫辞秋:“几面之缘。”

“也对,”黎夕自己想通了,“萧大哥身体不好,家里还有钱,怕不是请你过去看过病。”

莫辞秋:“……”

他与萧寻对视一眼,明白了,黎夕还不知道萧寻的真实身份。

黎夕:“萧大哥,与你形影不离的绝色二货在哪儿呢,我还有事要请教他。”

“……也没有形影不离那么严重,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,黎女侠找他可是有要紧事?”萧寻拉过舟小川,“这位小朋友是他徒弟,可以代为转达。”

黎夕果然立即将慕容神曜抛之脑后,目光灼灼望着舟小川:

“不是要紧事,日后有缘遇见再说,倒是这位小弟弟,姐姐方才瞧你身手不凡,跟我比划比划可好?”

舟小川:“我不跟你打,你打不过我。”

他平铺直叙,说了句实话。

听到不了解他的人耳朵里,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。

黎夕当即被挑衅了,凌厉一掌推出,舟小川歪头避过,看向萧寻。

萧寻:“可以去,点到为止。”

兴奋从舟小川眼中一闪而过。

舟家门外是一片谷场,晒了一大片黄豆。

二人绕着谷场,飞快交上了手。

村民们哪里瞧过这种热闹,都扒着围墙观看。

唯独莫辞秋与萧寻二人,远离众人,冷眼旁观,兴趣不大。

看了一会儿,莫辞秋道:“这孩子有先天失智症,却因祸得福,专注力胜于常人百倍,跟着慕容神曜继续下去,将来又是一大祸害。”

他指得是舟小川。

萧寻:“……”

萧寻:“莫谷主近来可好?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
“没有,”莫辞秋的眼神追随着黎夕,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,“我过得很好。”

萧寻想说一句“好就好”,不防莫辞秋抓住了他手腕。

“脉沉而涩,气血瘀滞,若不好生保养,时日无多。”

这套说辞萧寻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他抽回手:“多谢莫谷主,其实我还好。”

莫辞秋:“你知道哪种病人死得最快吗?”

“……”萧寻猜道:“得了绝症的?”

莫辞秋:“不遵医嘱的。”

半年前,他建议萧寻远离是非漩涡,离京休养,否则决计支撑不过一年。

萧寻照做,受慕容神曜邀请,前往夜逍派。

但他也仅仅只照做了半年。

萧寻无奈失笑,“天不假年,非人力所能为,我平常挺善待自己的,真的。”

莫辞秋转头,看着他。

曾经誉满京华的神童五皇子,先帝最看重的继承人,却在六岁那年被宗师级的高手强灌内力,逆转经脉,险些痛苦致死。

命悬一线时被找到救了回来,血瘀之甚,无可挽回。其后隔段时间发作一次,真气在经脉逆行,痛如千刀万剐,无法活到三十岁。

先帝得知这结果,果断将他抛弃,再也不提“立五皇子为太子”之语。

“你不恨吗?”莫辞秋垂眼,看着他腕间被自己方才轻轻捏出来的手印,这是血瘀之症的特征之一。

“什么?”萧寻扭头。

莫辞秋:“没什么,我失言了。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莫辞秋好似不甘心,“我认为善待自己的人,不会傻到去吃自毁的药物,我方才探你脉搏,你分明不久之前才服用过。”

萧寻微笑,不接他话茬,而是换了个话题:

“正好,我有事问你,薛温在被你揭发之前,可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吗?”

莫辞秋想了想,摇头,“何故有此一问?”

“我怀疑他用活人做试验不止是为了提高自身医术这么简单,”萧寻直言不讳,“你可知他和陆简,具体在做何种试验?”

“试验不下百十种,”莫辞秋道,“比如他们把人的骨头打碎,接起来,再打碎,观察人体骨骼韧性的极限。

“又或者把人心和脑子生剖出来,看人能活多久。还有,给病人种毒,解毒……等等,不一而足。”

莫辞秋看了看萧寻的脸色,“你还要继续听吗?”

萧寻吸口气:“不了。”

如此听来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
难道真是他想多了?

他还想问问,薛温生前都和哪些人交好,估计莫辞秋也不会知道。

说话间,黎夕和舟小川已经打完了。

黎夕笑容满面地回来,对莫辞秋道:“给咱家丢脸了,我输了。”

莫辞秋:“……”谁跟你是咱家。

舟小川跟在黎夕身后,脸黑如锅底。

萧寻:“赢了怎么还不高兴?”

舟小川指着黎夕控诉:“她偷袭,捏我的脸!”

黎夕狂笑。

萧寻amp;莫辞秋:“……”

黎夕道:“原来绝色二货真的是魔教教主慕容神曜啊?”

切磋过程中,舟小川这实诚孩子什么都跟她说了,师出何门,师尊姓甚名谁,拜师经过。

黎夕不免就要替舟小川说两句了。

她笑眯眯转向舟小川的家人,悠闲朝他们踱过去。

莫辞秋对舟小川:“恭喜你,你家人要完。”

舟小川:“??”

经过方才这一系列变故,舟小川的家人亲眼见识了小川的身手,恍如置身梦中。

尤其叫嚣着要把舟小川打出家门的舟父,他被邢三踹了一脚,此刻还没缓过来。

他远远望着舟小川,脸红一阵白一阵,后悔当中,还有畏惧。

“伯父,”黎夕热情道,“你对小川说得话我在屋顶都听到了,你放心,小川路过家门,进来看一眼而已,不是回来认亲的。

“他有我们这些亲哥亲姐就够了,不需要认回什么血缘父母,您也配不上不是?

“说句不好听的,我川在你家受了五年委屈,你嫌弃我们小川脑子不好使,我们嫌弃你禽兽不如,大家伙扯平了,要说找你算账,倒也不至于。

“日后你受你的穷,小川过他的荣华富贵,你可千万记住你今日的硬气,有困难别找我们小川,友邻右舍都在这儿,正好做个见证——

她招手,“小川,来跟你家人永个别。”

舟小川走过来,没看舟父,只是看着舟母,他拿出十根肉干,递过去。

舟母:“……”

在场中人,只有萧寻知道,肉干对小川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舟小川道:“你别哭了,我不在你家了。”

舟母哭得更大声,颤颤接过肉干。

舟小川转身。

舟父眼神闪了闪,挺胸叫住舟小川:“养育之恩大过天,你把家里闹成这样,拍拍屁股就走了?”

“是我话没说清楚,还是你聋?”黎夕开了眼了,“来个人拉住我,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!”

“……”莫辞秋配合地上前一步,拉住她手肘。

萧寻拿出鼓鼓一只钱袋,“今日多有打扰,这份贺仪是小川送给哥嫂的,还请收……”

他没说完,舟父迫不及待将钱袋夺了过去,嘴上嚷道:“这便算了,你还得对祖宗发誓,不回来报复我们。”

他丝毫不关心舟小川这十年在外头是如何过来的。

黎夕活动手腕,“你那么怕报复,我现在就把你头拧下来好不好?!”

“……”舟父瞠目,终于再不敢言语。

小川跟着萧寻等人走出舟家大门,舟母从身后追上来,她衣襟兜着大捧喜糖喜果子,拼命往舟小川装肉干的小包里塞。

“拿着,都拿着,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……小川,你当真……当真像这位姑娘说的,过得很好吗?”

小川点点头。

妇人流着泪笑了,“那你以后可以回来看阿娘吗?一次就好,哪怕一次。”

“夫人,”黎夕在旁冷声道,“你最该说的不是这些,你欠小川一句对不起。”

妇人泪眼朦胧,抬头看着她。

黎夕:“还是你始终跟你丈夫一样,认为拿一个生病的,将来生活都不一定能自理的孩子出去换口粮,是天经地义,不觉有错。

“荒年活不起的人多的是,真正疼爱孩子的父母,宁可自己饿死,也要把饭省下来给孩子吃。

“实在没办法了,会先把自己换出去,可是你们全家都活得好好的,除了小川。

“今日若不是小川自己回来了,你会记得他这个儿子吗?”

那妇人摇头,“不是这样的,我知道我当年错了……”

黎夕直接打断她:“小川是魔教教主的弟子,可能给你们家带来杀身之祸。”

妇人一惊,下意识撤了手,吃食撒了一地。

她惊恐后退一步。

黎夕冷笑,揽过小川,对妇人道:“你爱小川,我信,但是小川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7

走出村口,黎夕忍不住:“萧大哥,那种人你若给他钱,只会助长他的气焰,不会得到他的感激。”

萧寻浅笑:“钱袋里装的是小川捡来玩的石子。

他只说是贺仪,没说是银子。

黎夕舒坦了:“萧大哥,还得是你。”

她昔年在街头跟萧寻还有慕容神曜偶遇,不打不相识,当时就发觉萧寻是个好人,慕容神曜是个二货。

而今意外重逢,黎夕倍感欣喜,不知不觉,拉着萧寻在村头叙话许多。

她旁若无人,浑然忘我,沉浸在萧寻清浅的笑容里无法自拔。

慕容神曜纵然绝色无双,他与萧寻同时出现,任何人第一眼看的,一定是慕容神曜。

但注视最久的往往是萧寻。

慕容神曜美得耀眼夺目,太过霸道,还有张时刻让人想掐死他的嘴。

萧寻则像是一道清泉,浸润无声,使你心间无一处不熨帖,不知不觉会被他笑容感染,跟着他静气宁神。

所以号称“瀛寰之内,无所不晓”的瀛寰阁的冉孤生醉酒以后,才会说“永宁王低眉噙笑铁骨销,使八方英雄尽折腰。”

莫辞秋重重咳了一声。

黎夕骤然回神,“呀,我该走了。”

她与莫辞秋追着唐家老三的踪迹到了这儿,唐老三滑如泥鳅,一个不小心,又被他逃脱。

如今黎夕还得继续去找。

四人在岔路口互相道别,萧寻拿出盖有自己印信的亲笔信,托黎夕送给此地知县,勒令他约束其子,维护治安,说会让督察院派人下来查验。

他知晓黎夕的规矩,附上百两银票。

黎夕喜滋滋收下,“萧大哥敞亮!”

萧寻回到马车,舟小川已先一步上来,正面对车壁,闷闷不乐。

萧寻于心不忍,斟酌道:“你父母家人并非不喜欢你,只是……”

只是亲情也罢,爱情友情也罢,这世间没有纯粹的爱与不爱,人性使然,从来掺杂许多犹豫、顾虑、权衡。

但我们自己却不必因此对这个世间产生失望。

小川却转过身来,主动抬起萧寻的手,按在自己头顶,求撸。

“……”萧寻哑然而笑。

小川抱着他的手臂,闷声道:“没关系,师姐喜欢我,师尊和萧哥哥喜欢我,阿雪喜欢我。”

阿雪是他驯养的那只白隼。

萧寻在他头顶摸了摸,“那位黎姐姐也很喜欢你。”

“她坏!她捏我的脸!”

萧寻:“……”

小家伙还挺记仇。

黎夕与莫辞秋并肩往反方向走,莫辞秋斜眼瞧着,她将那银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,嘴角快要咧到耳根。

莫辞秋:“我给过你五千两,怎不见你这般高兴?”

“我分明欣喜若狂,”黎夕冤枉,扭过头认真看着他,“你都不知道,你刚给我那几天,我高兴的都没睡着觉。”

黎夕:“不信你问我,钱和你我只能选一个的话,我选谁。”

莫辞秋:“你见钱眼开,这还用问?”

黎夕满意点头,笑道:“了解是相爱的开始,莫辞秋,你发现了没,你越来越了解我了。”

莫辞秋:“我对尸体了解更深。”

黎夕:“……”

她待要说几句挽尊,比方说“尸体是死的,我是活的”、“虽然钱在我心里排第一,但你的位置仅次于钱,你应该感到开心”云云。

身后猝然响起舟小川的大吼:“萧哥哥!!”

二人回头。

8

黎夕追寻多日的唐老三出现了。

舟小川倒在马车旁,一只小腿插着支飞镖,单膝跪地,动弹不得。

唐老三人已落在车衡,踢走车夫,斩断马套,袖中飞出铁爪利器,往车厢里一抓,牢牢插进萧寻肩膀,将萧寻拖出,带着他上马飞奔而去。

黎夕与莫辞秋立即返身,无需言语,默契分工,莫辞秋赶来查看舟小川,黎夕跑向唐老三。

拉车的千里良驹由慕容神曜千挑万选,本是为了萧寻回京便利。

这时也为唐老三逃跑提供了便利,黎夕提气狂追,根本追不上。

只能干瞪眼,看着唐老三挟持萧寻远去,尘嚣滚滚,掩盖了萧寻肩膀滴落的血迹。

黎夕只得先回来,问道:“咋样?”

小川倒在莫辞秋臂弯,莫辞秋道:“只是普通麻药,半个时辰就能醒。”

黎夕不解:“要杀唐老三的是我,他不应该冲着我来吗?抓萧大哥干什么?要抓也是抓你呀?”

莫辞秋:“……”

莫辞秋:“你若知道萧寻的真实身份,就不会这么说了。”

黎夕看着他。

莫辞秋:“听说过永宁王吗?”

“这些封号我从来分不清谁跟谁,”黎夕道,“你意思是,萧大哥是个王爷?难怪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贵气,不像一般富家公子。”

黎夕:“即便如此,我还是不明白,唐老三为何要抓萧大哥……他看上萧大哥了?还是他们唐门见不得世间存在皇族?”

“萧寻不是寻常皇族,他手握大魏中军的虎符,随时能够调兵谴将。”

“还有,”莫辞秋神色凝重,“二十年前,萧寻之父结束四分五裂,一统天下,将从各国搜刮来的巨额宝物安置在隐秘之处。

“据传,萧寻是开启宝藏秘库的钥匙。”

黎夕眸光缩紧,盯着他。

莫辞秋:“怎么?”

黎夕:“你真的只是药王谷谷主吗,你知道得有点多。”

关于萧寻的这两点,普通人会知道吗?知道了会关注吗?

莫辞秋不动声色与她对视,“我是前谷主。”

黎夕:“……”

她才说完了解是相爱的开始,马上就打脸了。

她发现自己对莫辞秋知之甚少。

她将舟小川扛上肩,站起来,面朝唐门三门主消失的方向。

唐门最厉害的是暗器和毒药,在江湖上地位举足轻重,就算这样——

“凭他们就想谋权篡位,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?”

可如果不是,那唐老三抓走萧寻,又是为什么?

9

宽大豪华舒适的马车上。

慕容神曜捏着三徒弟的飞隼传信,看得直摇头:

“啧,难以置信,四个人里头有三个废物点心,居然就走了?杀舟小川全家很难吗?

“大喜之日,见点血岂不是喜上加喜?”

他手中把玩着打算送给三徒弟的礼物,一条通体幽蓝、尾梢一点殷红的漂亮小蛇。

马车另一侧,雷大小姐对他的废话置若罔闻,安坐一隅,专注盘账。

半晌,她道:“师尊。”

“哎,”慕容神曜慈祥应道,“何事呀?闺女。”

“你这个月的服装费又花超了。”

“为你们花的,我是咱们夜逍派的门面,”慕容神曜理所当然,“本座打扮好看了,你们脸上不也有光吗?”

雷敏:“……”

这么不要脸的话,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?

雷敏:“下个月,夜逍派名下有家成衣铺子开业,请师尊去店门口站一天,充分发挥你这张脸,将店里的衣服逐一穿上展示一遍,劳务费抵消你这个月花超的费用。”

慕容神曜抽走她的账本:

“我带你出来,不是让你追着天底下最仁慈的师尊讨账的,等到了长安,你知道你首要的任务是什么吗?”

雷敏不假思索:“去长安城的铺子查账。”

“是散心。”哪有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整日闷在家里的,长蘑菇吗?

慕容神曜:“散心之余,用你刻薄冷漠的唇舌,将你恋爱糊了脑子的师姐劝回来。

“整天围着男人转,那个叫沈灼的,是什么好东西吗?”

雷敏:“婉拒,我选择去查账。”

慕容神曜:“……”

前世作孽,今生才收了这么两个徒弟。

还是小川好,又乖又听话,逗弄一次,三天才能转过弯来,多好玩啊。

慕容神曜拇指摩挲着蛇头,挑帘看去。

路途漫漫,离长安城越来越近了。

长安,长安。

10

长安城,永宁王府。

是夜。

一袭红衣跃然上空,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如入无人之境。

慕容神曜见一间屋子亮着灯,当中还有人的呼吸,于是落地,招呼不打一个,推门就进。

“阿寻,为防你人生无趣,我来长安给你添堵了,你就说我贴心不贴心……”

慕容神曜的笑容凝住。

房中愁云惨淡,赵晴柔与王府管家对坐。

见到他来,两人齐齐站起。

慕容神曜:“发生何事?”

“王爷在舟家村附近被唐家三门主唐元劫走,”赵晴柔脸上不见了妩媚之色,“其后……其后下落不明。”

“师尊,那封匿名信骗了我们。”

片刻的死寂。

“不是骗,”慕容神曜森寒道,“是针对我的,为了调虎离山,将我引来长安,替唐元争取时间。”

赵晴柔: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

慕容神曜笑了,眼底一片阴郁,“唐门是吧,好得很。”

《行走江湖,不行就撤》 - 行走江湖:咱们夜逍派
目录

阅读本书,两步就够了......

第一步:下载掌阅iReader客户端

扫一扫

第二步:用掌阅客户端扫描二维码

扫一扫

不知道如何扫描?

×

正在处理。。。